国足沉浮与“城超”燎原，振兴之路将在何方

六月盛夏，正当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于印度尼西亚失利，彻底失去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参赛资格之时，启动不足一月的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正经历爆发式的传播浪潮——“苏超”快速成为热门话题，演变为一种现象级的区域性足球赛事。

这形成了2025年中国足球极具代表性的一幅图景：处于金字塔顶端的各级国家队虽有零星亮点，但整体上仍在艰难处境中摸索，竞技水平的差距依然明显；而在金字塔宽阔的底部，以“苏超”为典型的省市级足球联赛如同星火燎原，将大众足球的热潮传递至全国各地。

当国家队的沉寂与“苏超”的热闹一同成为舆论焦点，一场高规格的全国足球工作会议在七月于北京举行，旨在统一认识、规划未来。会议前后，多项改革措施相继实施：筹备多年的中国足球职业联赛联合会正式组建，国家足球青训中心也同时揭牌投入运行……

这一年，国家队的低迷、城市联赛的兴盛与体制改革的突破，都在回答同一个根本问题：假如竞赛成绩不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中国足球的复兴道路应当如何探索？

2025年6月5日，印度尼西亚雅加达，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第三阶段第9轮，中国队在客场以0比1负于印度尼西亚队，从而无缘世界杯决赛圈。视觉中国 资料图

起伏：国家队的困境

对于中国男女足成年国家队而言，2025年留下的记忆几乎全是苦涩的。

世界杯预选赛十八强赛阶段，中国男足接连输给沙特、澳大利亚和印度尼西亚队，经历三连败后完全失去晋级美加墨世界杯的机会，仅在最后一轮以1比0小胜巴林队，勉强避免了小组排名垫底。中国女足虽无重大赛事任务，却在友谊赛中连续遭遇挫折：0比2负于墨西哥队，0比3不敌美国队，0比8大比分败给英格兰队。

失利之后，主帅位置发生变动。克罗地亚资深教练伊万科维奇在世界杯预选赛出局后离职，由本土年轻教练邵佳一接手中国男足教鞭。女足主教练米利西奇的去留问题同样悬而未决。

然而，国家队面临的挑战远非更换主教练就能彻底解决。无论是外籍教练还是本土教练，再精妙的战术安排，恐怕也难以弥补整体实力的明显不足。这不能完全归咎于场上的运动员，他们成长于足球基础相对薄弱的环境，中国足球要偿还长期形成的历史欠账，绝非短期可以完成。

与成年国家队的挣扎相比，青少年级别的国家队则呈现出更为积极的态势。

年初在深圳举办的U20男足亚洲杯上，中国队在四分之一决赛中占据明显优势却被沙特队绝杀，遗憾地与世青赛席位失之交臂。虽然目标未能达成，但王钰栋、蒯纪闻等年轻球员的表现依然获得了广泛肯定，连亚足联秘书长温莎·约翰也感慨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中国足球！”

U17男足亚洲杯比赛中，中国队抽签运气不佳，两场小组赛均以一球之差输给了最终的冠军乌兹别克斯坦队和亚军沙特队，因此未能晋级世少赛。同年龄段的女子队伍则创造了历史，首次进入U17女足世界杯淘汰赛阶段，随后在八分之一决赛中以0比3负于巴西队。

在预选赛层面，U22国家队0比0战平澳大利亚队，成功获得了明年U23男足亚洲杯的参赛资格；U16国家队更是以5场比赛全胜、攻入42球且未失一球的强势表现，闯入2026年U17男足亚洲杯。

这种反差并非偶然。目前各级青少年国家队的主力队员多为2005年及之后出生的球员，他们正是2015年《中国足球改革发展总体方案》发布后，校园足球与青训体系逐步发展的产物。行业内部普遍认为，从2005年龄段开始，可供选拔的优秀人才数量明显增加。

然而，多支青年队伍的表现虽有进步，却屡次在关键环节功败垂成，这也清楚地提醒我们：期待中的质变转折点不会轻易到来，要想真正实现突破、达成目标，仍然需要整个行业的耐心与更为坚实的长期努力。

2025年11月1日晚，2025年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简称“苏超”）总决赛在南京奥体中心体育场进行，泰州队与南通队在常规时间内战成0比0平局。点球大战中，泰州队以4比3击败南通队，赢得了首届“苏超”冠军。图为南通队球迷为球队加油助威。 中新社记者 泱波  资料图

蔓延：大众足球的盛会

2025年，中国足球在氛围、文化及关注度方面整体呈现上升趋势。

春意盎然之时，杭州“大莲花”体育场吸引了70588名观众入场，创造了国家队主场比赛的观赛纪录。三级职业联赛全年的现场观众总数累计超过895万人次，同样刷新了历史数据。

如果说国家队与职业联赛的热度尚有规律可循，那么“苏超”的兴起则可谓平地而起的一声惊雷。这项省级业余足球联赛在2025年突然出现，点燃了江苏的热情，进而蔓延至全国，成为年度最成功且最具话题性的体育现象。

从5月10日开幕到11月1日决赛，“苏超”累计吸引了超过243万人次现场观赛，线上直播观看量突破20亿人次，各平台相关话题的播放量接近800亿次。从不断涌现的“散装江苏”趣味网络梗，到百花齐放的城市文化展示……在百余天的时间里，“苏超”以惊人的速度风靡整个网络，不仅发展成为一场全民体育娱乐活动，更促进了全国各地业余足球联赛的繁荣生长。

年内，“赣超”“湘超”“川超”等各类城市足球超级联赛相继涌现。从“赣超”赣州队主场四万余人齐声高唱《十送红军》，到“湘超”永州队出现“树上挂票”的奇特景象，这股热潮早已超越了赛事本身，成为推动各地文化、体育、商业与旅游融合，促进经济发展的新动力。

“城超”火爆的根本原因，在于政府与民众的双向支持，在于社会各界协同合作产生的巨大能量。当家乡百姓真诚关注、积极参与，当城市居民涌入体育场为本地队伍加油助威，这样的赛事便拥有了最深厚的根基，自然贴近生活、凝聚人心。

由此可见，中国从来都不缺少对足球的热爱，关键在于将足球赛事打造成为真正满足人民群众需求的公共文化产品——全民期待、全民共享、全民受益。

在舆论环境中，不乏将“苏超”等现象与国家足球队进行比较的声音。职业赛事与草根赛事性质不同，但总有人热衷于此类对比，其背后的原因或许是更值得中国足球深入反思的问题。

在不同的叙述中，有人追求流量，有人轻信传言，也有人乐于围观。归根结底，这是公众对国家足球队长期关注却又“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化反映。而这种复杂情绪背后的深层次需求，实际上是球迷们对中国足球取得进步的迫切期待。

因此，比较本身并非核心，无论是“苏超”还是其他“超级联赛”，其实都在推动中国足球向更好的方向发展：当青少年因为观看比赛而喜爱足球、选择参与足球运动，当企业通过赞助足球提升品牌声誉，当产业不断壮大能够容纳更多足球行业从业者，当全社会逐步形成尊重足球、参与足球的良好风气，中国足球的竞技水平自然会逐步提高。而一旦国家队实现突破，又将极大地增强市场信心，带来新的经济与社会效益。

只有在良性循环中实现共同繁荣与共生，中国足球才有未来可谈。

突破：重点领域的变革

2025年，赛场之外的足球体制改革也在持续深入推进。

2024年底，国务院常务会议研究推进足球振兴发展相关工作，指出振兴足球是建设体育强国的重要任务，要加大力度落实各项政策措施，推动足球工作不断取得新进展。

经历了“金元足球”泡沫破裂与“系统性腐败”的阵痛后，这次会议释放的信号十分明确——足球是世界第一大运动，中国要实现2035年建成体育强国的目标，中国体育要提升综合实力和国际影响力，都离不开足球事业的振兴与发展。

随后召开的全国足球工作会议，正是对这一战略的具体落实。在这场被业内视为“改革开放以来规格最高的足球会议之一”的会议中，“国家青训体系建设”“职业联赛健康发展”“提升社会足球文化素养”“纠正行业与赛风赛纪问题”成为核心议题。

中国足球决不能重走急功近利、孤注一掷押宝国家队的老路，真正的振兴必须夯实基础、重建生态。

纲领明确则具体措施得以展开，改革举措接连推出。1月23日，筹备近十年的中国足球职业联赛联合会终于成立，成为推进职业联赛“管理与运营分离”的标志性事件。中足联的制度设计，旨在加强俱乐部的主体作用，其最高权力机构会员大会由52家职业俱乐部代表及少数个人会员组成，负责决策联赛重大事项；作为领导机构的理事会中，俱乐部代表也超过半数。

11月15日，国家足球青训中心正式揭牌。该中心依托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现有资源建设，目标是打造集“训练、竞赛、科研、教学、医疗”于一体的国家级高水平足球后备人才培养基地。设立国家级青训中心，既是借鉴国际先进经验，也是立足本国实际情况，旨在通过分层分类指导各级青训中心建设，构建层次清晰、衔接有序的足球人才培养与输送通道。

从年初到年末，两项关键改革正是中国足球践行“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相结合发展理念的体现：在职业联赛领域，通过管理机构改革厘清界限，尊重规律，激发市场主体活力；在更需要长期投入的青训领域，则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由政府主导提供系统化支持。

当政府、足协、俱乐部、教练、球员、球迷等各方各尽其责、形成合力，中国足球也将找到发展振兴的最大共识。

历史不断证明——如果所有人只盯着金字塔的顶端，我们就很难拥有一支强大的国家队；如果我们能分出一部分精力，凝心聚力巩固金字塔的基座，扎实深耕青训、维护联赛健康、鼓励草根足球成长，那么若干年后，一支强大的国家队或许将自然而然地到来。